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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该如何走近你
《长城在线》
2006-1-6 14:5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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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提示:
●我一出生就面临着家庭的分崩离析。
●爸爸开始频繁打电话来,问我的工作还有个人生活,我敷衍着,可每次却难免心底的波动。
●没人教过我怎么做一个好爸爸,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爸爸,我该怎么办?
■采写:本报记者马冀■讲述:隐地(化名)■性别:男■年龄:30岁
■学历:本科■职业:公务员■时间:12月17日下午■地点:武昌某餐厅
和婆媳关系类似,父子的关系于很多家庭也是一个普遍的难题。一年前,在隐地最矛盾的时候,他发邮件问我:“我现在想改善我和爸爸之间的关系晚不晚?”我回信对他说:“只要开始了,什么时候都不晚,主动权在你手里”。
而现在,隐地坐到了我的面前,我等着他告诉我那封邮件的前因后果。
手不暖
我出生那个晚上,比今天还要冷得多,我想那时候我是不可能觉出冷暖的,但寒冷的感觉好像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哪怕是现在,妻子都常常打趣我说:“你的手怎么总是捂不暖啊?”我觉得不是捂不暖,是降生到人间时外界所给我的寒冷在我心里烙下了太深的痕迹。
我一出生就面临着家庭的分崩离析,在我还没有体味到什么是父爱的时候,父亲就离开了母亲和我。但是,我要说,我并不缺乏爱,因为母亲几乎将她所能给我的一切都给了我,我是在无尽的母爱呵护下成长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是生病,让拮据的家更加地捉襟见肘。但我很早就懂事了,有一次,妈妈背着我去医院的路上,边走边哭,我给她擦眼泪,对她说:“妈妈不哭,长大了我孝顺你。”
因为身体不好,妈妈格外小心看护,所以我很少能在外面跟小朋友玩,但是一个人我也能玩得很开心,我看了很多很多书。
隐地无意识地推了推他的眼镜,然后他的手臂放回膝上时,看似不经意地痉挛了一下,问他,他说一直都是这样的,完全无意识,有时重些,有时就没有,也许他的潜意识里在隐隐作痛吧。
印象中,我从来没有像别的小孩那样,在长到一定年龄时,哭闹着向妈妈要一个爸爸,因为我并不觉得跟别的小朋友比,我缺了什么。可是,长大后有一次和妈妈闲聊,妈妈说起我小时候的往事。那时,几个男同事来家里帮忙做点体力活,小小的我忽然走出来,对着那个最高最帅的叔叔说:“叔叔,你做我的爸爸好不好?”我很惊讶,我想也许我还是想要个爸爸的。
在我整个童年里面,从来没有打过架,因为妈妈不要我在外面闯祸,因为我们家缺了一个男人,没有父亲会保护我。我小时候身体瘦弱,总被人欺负,可是我从不还手。我第一次脱了衣服喊着“有本事我们单挑”是在我上大学之后,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有胆气面对挑战。
“因为我长大了,终于可以对一些事情负责了,而不再害怕真的出了事,这个脆弱贫寒的家怎么承受得起。”隐地平静地说着,仿佛在旁观一个小孩的成长。
我为人父
我的青春期来得有些晚,而我也没有经历一般男孩都会经历的叛逆,因我面前没有父亲这座山,我不知这对于我是幸还是不幸?
18岁那一年,爸爸如期不再给我抚养费,在我看来,这是我与他关系的终结点,从此,我们再没任何瓜葛。那以后,日子过得飞快,不论身体还是心灵,我都开始变得壮实起来。读大学,谈恋爱,分手,开始另一段感情,然后又参加了工作,我开始和所有其他男人一样地生活了,似乎我已回到正常的轨迹上。但,心底的隐痛,却从未消失过,我刻意地不去想。可是爸爸却似乎渐渐觉醒了一个父亲的意识,来得太迟了,我心底嘲笑,表面对此则不屑一顾。
爸爸开始频繁打电话来,问我的工作还有个人生活,我敷衍着,可每次却难免心底的波动,那是怎样复杂的一种感情呢?最上面的,显然易见是恨,恨他不负责任地抛弃了我和妈妈,恨他毁了妈妈的一生,让她尝尽艰辛,至今孑然一身;恨他让我的生命缺失了那么重要的一环。那恨的下面呢?似乎有一点夹着不屑的同情,同情他老来孤单,唯一的儿子当他是陌路。
“那同情的下面呢?”我的问题脱口而出。隐地盯紧我,像鹰,良久,眼神才缓和下来:“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深谈过这个问题,也从没有谈过我的感受,我想我也是在逃避……”
两年多以前,我正在准备结婚。爸爸依然每个星期都打两三次电话来,不管我对他有多冷淡多敷衍。后来有一次他刚好问我有没有谈女朋友,我说没有,我想这么多年你都不管我,现在我也不要你管。
我结婚了,很快,妻子怀上了宝宝。晚上,伏在妻子腹上,我对那孕育中的宝宝一遍遍说:“我一定会好好疼你的,宝宝,我会是个好爸爸的!”妻子甜蜜地笑看,而我心底却隐隐泛起担忧:“没人教过我怎么做一个好爸爸,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爸爸,我该怎么办?”那一刻,爸爸的样子浮现在我眼前,我狠狠赶他出我的脑海。
隐地微微笑了,笑里似有悲凉,他再开口时,仿似彻悟过,又仿似仍在迷雾中:“儿子降生那一刻的啼哭,让我忽然觉得自己真正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也在那一刻,我对爸爸的恨,开始有了动摇,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好像复活了。可是,我不知该怎么样跟他交谈和相处,因为他对于我,真的就像一个陌生人。”
光阴的惩罚
就在那个时候,我给你发了邮件,你一句话就消解了我心头所有的压力。是的,现在我掌握着主动权,长久以来爸爸是那样唯唯诺诺地变尽花招希望找一个理由和我见上一面,可是,我从不给他机会,我找出成百上千的理由拒绝他,但哪一个都不是我心里真正的原因。
和你通完电话,我第一次主动拨了爸爸的电话,可对着话筒,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像根本就无话可说,只有爸爸像个婆婆似的絮絮叨叨,最后我用一句话打断了他:“我结婚了!”爸爸很快地问:“什么时候?”我告诉他已经一年多了。
电话那边爸爸一瞬间没了声息,等他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分明在一刹那变苍老了,让我都听不出来了:“哦,好啊,结婚了好,结婚了好……”
“最后是怎么挂上电话的,我忘了。我觉得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和爸爸无关,但这个电话之后,我开始感到很不安。一个月后,我带着妻子和孩子,去见了爸爸。”隐地将身体靠在椅子上,我看不出他眼中的悲喜,但似乎那曾经压着他的矛盾,不再那样让他感到压力了。
看到媳妇怀里的孙子,爸爸到处去给我们找可以喝的茶和软一点的椅子。我看着他佝偻着背执拗地忙碌,忽然想起晚景凄凉这个词,如果说报复,那么,时间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惩罚,作为儿子,我还要不要在人性上再给他一个惩戒?要吗?
那次见面不过三个小时,可是爸爸笑足了三个小时。
再后来,爸爸想回到我们的家庭来,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我还没有准备好彻底原谅他,而他已经要登堂入室了,我强烈反对,而妈妈则沉默不语,我知道她的心事。
妈妈的态度软化了我的坚持,我感觉到自己的自私,怕爸爸把妈妈从我的生活里抢走。可一直以来都是妈妈为我不计代价地付出,我却从未想过她的寂寞和凄苦。
只是,我觉得我能做一个妈妈的好儿子,做一个妻子的好丈夫,但我却不知道如何与爸爸———这个我身上流着他的血的人相处,所以我又来找你了。
[记者手记]
父子义气 (记者
马冀)
男人和男人的交往,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讲究。
在中国,男人之间最讲究的是义气。所谓义气,对中国人来说,是个让大家难于口头说清,却又心知肚明的词语。《现代汉语词典》这样解释:“指由于私人关系而甘于承担风险或牺牲自己利益的气概。”即是说,讲义气需要“甘于承担风险”的无私,才能有“牺牲自己利益”的勇气。
说到义气,似乎用在朋友身上的时候多。其实作为男人,父子之间也有义气可讲。什么是父子之间的义气,我以为那就是建立在血脉亲情上的无私无畏。换句话说,在亲人之间,不能搞打击报复。隐地的爸爸对隐地未尽父亲的责任,隐地是不是非找回来不可呢?父亲不仁,儿子不能不义啊!
电影院正在放映《千里走单骑》,说的也是父子的故事。人与人的沟通有时的确很难,但凡事开了头,接下来也就容易了,关键你要走出那一步。
(2006年01月06日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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