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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作家巴别尔“沉默派大师”
《长城在线》
2005-12-9 15:4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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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骑兵军》的问世,苏联作家巴别尔的名字开始更广泛地进入中国读者的视野。作为这部小说的胚胎和原型,《巴别尔马背日记》最近也问世了。它们是一个生于忧患、死于劫难的杰出作家,为这个世界留下的美妙歌声。作家因优秀的作品而获得永生。我们在追忆和纪念之时,会获得巴别尔馈赠的珍贵礼物——他用自己的人生和作品,为我们提供了两张门票,一张通向文学,一张通向历史。
历史淘洗着文学。据一位俄罗斯作家估计,大约只有10H的作家,可能在文学史上留存下来,其余都将被无情地淘汰,永远湮没无闻。然而,也有另外一种情形:由于种种原因,有的作家虽然暂时从读者的视野中消失了,但他们的作品终究又会被人们重新发现,他们的名字终究又会闪耀在群星璀璨的文学天幕上。
伊萨克·巴别尔,就是这样一位作家。
他曾像一颗异常明亮的、闪烁着奇异光彩的彗星,出现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苏联文坛的夜空。1924年,在苏联的几个著名的文学杂志上,他开始发表描写第一骑兵军的系列短篇小说,其对世界的独到理解和独特的叙事方式,令人惊异不已。而第一骑兵军原军长布琼尼,却气急败坏地指责巴别尔诽谤骑兵军。大文豪高尔基以及著名评论家沃隆斯基等人,则撰文回击布琼尼的粗暴指责,声援巴别尔。他这些小说结集为《骑兵军》于1926年出版后,举世为之震惊。这本只有三十几篇作品的短篇小说集,很快被翻译成二十余种语言,给作者带来了巨大的声誉。巴别尔因而被称为“20世纪最有才华的俄国小说家之一,也是苏联第一流的散文家”。
■成名:隐瞒身份进入哥萨克骑兵军参加苏波战争,一生的命运由此奠定
巴别尔是犹太人,1894年生于俄罗斯南方城市、以民族大熔炉著称的敖德萨。他精通包括英语、法语、德语、希伯来语、意第绪语、俄语在内的七八种语言,少年时代就博览群书,除阅读俄国19世纪文学大师外,还通读过狄更斯、莫泊桑等英法作家的著作。15岁就用法语写过小说,18岁发表用俄语写的小说处女作。1915年,他从故乡来到彼得堡,到处投稿,皆遭碰壁。第二年年底,堪称其“文学教父”的高尔基发现了巴别尔的才华,立即在自己主编的《年鉴》杂志上,刊发了他的一组短篇小说。结果巴别尔被指控为“诲淫”,还险些被追究刑事责任。高尔基嘱咐他“到人间去”,好好研究生活。这个年纪轻轻的犹太书生,一去就是七年:当过兵,征过粮,做过编辑、记者;22岁志愿到罗马尼亚前线,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24岁加入了苏维埃的“契卡”(“克格勃”前身);26岁参加了1920年7至9月的苏波战争,跟随布琼尼统帅的剽悍凶猛的哥萨克骑兵———苏维埃红军第一骑兵军,侵入波兰,这次经历决定了他一生的命运。
苏波战争是人类历史上最后一次大规模的骑兵会战,也是20世纪第一次输出意识形态的战争,还是决定20世纪欧洲命运、影响世界政治格局的一场战争。苏军先败,后胜,再败;波军先胜,后败,再胜。巴别尔化名“基里尔·柳托夫”随军参战,他的主要工作是编辑《红色骑兵报》,还写作战日志,也审讯过俘虏。《骑兵军》就是根据他在苏波前线的征战经历创作的。
■荣耀:他想尽一切办法“骗人”,只求人们找不到他,别打扰他
据著名作家费定的回忆,《骑兵军》中的小说陆续发表时,莫斯科的《红色处女地》、《列夫》、《俄罗斯现代人》等文学杂志的编辑部,被巴别尔的稿子“塞满了”,编者和读者“都被他迷住了”。《金蔷薇》的作者帕乌斯托夫斯基说,巴别尔已经成了“一把文学标尺”。著名诗人巴格里茨基认为,“巴别尔的一言一行,甚至是每一次心跳,都显示他是一个天纵其才的作家”。文学青年们对巴别尔更是奉若神明,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些“敖德萨的文学学徒”,众星拱卫北斗一般追随着他,弄得巴别尔不得不像每天都搬家的鼹鼠一样,东躲西藏,离群索居。“他想尽了一切办法———骗人,躲进一个难以想象的僻静之处,只求人们找不到他,别打扰他。”
罗曼·罗兰1928年在给高尔基的一封信中提到了巴别尔,后来又在给爱伦堡的信里热烈地赞许了《骑兵军》。1935年在巴黎召开国际笔会,会议发起人———几位法国作家发现苏联代表团里没有巴别尔,就立即向苏联驻法国大使提出请求:让《骑兵军》的作者和帕斯捷尔纳克加入代表团。这样,迟到的巴别尔马上被安排发言。爱伦堡回忆道,“巴别尔没有读自己的发言稿,他愉快而流利地讲着法语,在总共15分钟的发言里,他用自己尚未完成的几个短篇小说不断引起听众的笑声。”
■生活:世界在他眼中有如5月的草地,上边走着女人和马匹
因为出版《骑兵军》巴别尔一举成了名作家,但他无法忍受文艺圈子内的那种生活。每当要去参加作家们的会议,他“便感到仿佛马上要尝加了蓖麻油的蜂蜜”。他仍然生活“在人间”,工程师、骑兵、马术师、建筑师、养蜂人、琴师等等不同职业、三教九流的人,都是他的朋友。他和各种类型的人都能和睦共处。他常常连续几个钟头听别人谈自己的爱情,走运或倒霉的故事,有时他还能使交谈者袒露自己内心的隐秘;人们也许会觉得巴别尔不只是在倾听,而且还在分享对方的喜怒哀乐。他常常把从前的战友们领到家里,对妻子说:“叶妮娅,他们将在我们这儿过夜……”这使出身于基辅富有的工厂主家庭的叶甫妮亚·鲍利索夫娜,感到很不适应。他喜欢跳跃、奔跑,爱动物,尤其爱马,从马匹旁边经过绝对不会无动于衷。在写到自己的一个战友时,他说:“相同的激情震撼了我们的心灵。世界在我们两人的眼中有如5月的草地,上边走着女人和马匹的草地。”
在友人的回忆中,巴别尔根本不像一个作家,而更像一个饱尝人世间苦难的、快乐的敖德萨人。他身材不高,敦敦实实,背有点儿驼,脖子很短,鼻子扁平,额头布满皱纹,老是戴着一副眼镜,一双富于表情的眼睛透过镜片,闪着时而狡黠、时而忧郁的光。帕乌斯托夫斯基说,“他是一个过于复杂的人,一个能纵观一切、明了一切的人”;“全然没有作家千人一面的特点:既没有悦目的外表,也没有丝毫的造作,更没有思想深刻的谈话。只有眼睛———那双锐利的眼睛,能够洞穿你的全身,这双笑意荡漾而又十分腼腆,并充满嘲讽的眼睛能勉强暴露他的作家身份。还有他那不时沉浸于其中的沉默寡言的忧郁,也表明他是一个作家”。他不仅外表与作家相去甚远,生活方式也与众不同:既没有红木家具,又没有书橱,也没有秘书,甚至没有书桌也能凑合,他可以在饭桌上写作。他曾在莫洛坚诺沃乡间的一个鞋匠家里租了一间房子,那儿没有桌子,他便伏在主人的工作台上写作。
巴别尔回忆自己22岁初到彼得堡时,在一个工程师家里租了一间房子,工程师仔细打量了一眼这位年轻的房客,然后吩咐把巴别尔房间通往餐厅的门锁上,并从前厅里拿走了大衣和胶皮套鞋。20年之后,他住在巴黎郊区一个法国老太太的住宅里,老太太一到夜里便把他反锁在屋里,怕他谋害自己。其实,巴别尔的外貌并无什么可怕之处,只不过他使人猜不透:“天晓得这是个什么人,干的是什么差事……”
■结局:他自嘲为“沉默派大师”,几年后被秘密处决,永久地“沉默”了
已经获得了世界性声誉的巴别尔,1931年出版了《敖德萨的故事》以后,创作出现了转折。他异乎寻常地、严厉苛刻地反思了自己的写作,觉得辞藻过于华丽,形象亦嫌堆砌,他想追求一种朴实无华的境界。1916年高尔基引导他“到人间去”后,他7年没有发表一个字。此时他又惜墨如金,陷入了沉默,人们只能偶尔才看到他发表的一两篇短小精悍的小说。“巴别尔的沉默”成了批评家们最热衷的话题之一,同行们对此惶惑不解。1934年在第一次苏联作家代表大会上,巴别尔发言自嘲说他是“沉默派大师”,“近来在新的体裁———沉默上,颇有成就”云云。爱伦堡在发言中为他辩护,说自己是母兔,巴别尔是母象,当然“母象怀孕的时间要比母兔长”。作家们听了,都笑起来。
然而,几年之后,巴别尔不幸永久地“沉默”了:1935年5月15日(也是5月!但已不是上边走着女人和马匹的草地的5月),苏联秘密警察突然逮捕了巴别尔,并没收了他的全部文稿;1940年1月27日以“托洛斯基分子”、“外国间谍”等罪名,秘密处决,尸骨无存。从此,巴别尔在苏联文坛上消失了。直到1954年底苏联最高法院为他平反,他的作品才重见天日。
■影响:他将生活、战争、暴力和死亡转化成了诗、美和艺术
在欧洲和美洲,巴别尔的作品一直广为流传,为人们所喜爱。1986年,《欧洲人》杂志评选出100位世界最佳小说家,巴别尔名列榜首。从高尔基、马雅可夫斯基、叶赛宁、罗曼·罗兰、托马斯·曼、巴比塞、布莱希特,到马尔罗、海明威、约翰·厄普代克、博尔赫斯、辛西娅·奥捷克,许多极不相同的作家都喜欢巴别尔的作品。爱伦堡说:“他似乎是用探照灯照亮了人类生活的一个小时,有时是一分钟”;“他善于用两三页写出似乎需要一本书来写的东西”;“他是最准确意义上的现实主义者”。多年之后,帕乌斯托夫斯基怀着爱戴和感激之情写道,“几乎每一个作家都会在老同行那里得到一张步入生活的门票……巴别尔和其他人一起,给了我这样一张门票。”
巴别尔留下的珍贵遗产,还不止此。1927年,他曾把一部手稿留给基辅的一个女友保存。后来,这部手稿辗转交到了他的遗孀佩罗什科娃的手里。直到苏联解体后,佩罗什科娃才在她编辑的两卷本《巴别尔全集》中,首次将其公诸于世。这就是巴别尔1920年7至9月参加苏波战争期间写下的战地日记。一些有战争经验的著名作家,如列夫·托尔斯泰、巴比塞、肖洛霍夫、海明威等人,都曾写过战争题材的小说,但是似乎不曾留下过战地日记。仅此,即可见出巴别尔这部日记的弥足珍贵。《犹太编年史》称其为“战争描写的大师之作”。《纽约时报》的书评则指出:“这部日记不仅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也不仅是一部能洞悉那场被遗忘的战争的手稿,而且本身就光彩夺目,它是凝练、不妥协、诚实的珍宝。”
这部日记的确不同凡响。《骑兵军》中的人物和情境,大都能在其中找到原始的胚胎,布琼尼等人连姓名都没变。它既是打开《骑兵军》创作秘密的门户,也是开启作者心灵之窗的钥匙。巴别尔写道:“可怕的田野,到处是断胳膊断腿,非人的残忍,不可思议的伤口,打碎的头颅,白晃晃的、裸露的年轻的躯体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白光……”“我见到了死神、白色的道路、树林里的马匹、日出和日落。”“人和灵魂都被杀了。”尽管他说“我痛恨战争”,“我是另类”,但战争使“大家都成了一模一样的坏人”、“野蛮人”,甚至有一次,他也“从农家孩子的手里夺了一块饼”。他追问自己:“为什么我的烦恼挥之不去?”显然,日记和《骑兵军》有一种“互文性”,读者可以看到,生活、战争、暴力和死亡,怎样转化成了诗、美和艺术;还可以看到,是什么使作者关切、不安、焦虑和快乐,什么激动了他的心灵并让他难以忘怀,什么引起了他的悲伤、绝望和思索。
巴别尔“沉默”已久。然而,这个被称为“天才的讲故事的人”,仍在他的小说和战地日记里向读者诉说,人们可以隐约倾听到从中升起的他那灵魂的回响。(斯荛)
欧美著名作家评巴别尔
巴别尔在他的祖国虽然也备受称赞,但应该承认,西方世界给他的评价更高,对他的研究更细。究其原因,既与文学传统有关(巴别尔作品风格有别于传统的俄苏文学),恐怕也难逃意识形态的分歧。
◆博尔赫斯(阿根廷):有一篇小说——《盐》——享有散文难于企及,好像只留给诗的荣耀:很多人都打心底里知晓。
◆卡尔维诺(意大利):(《骑兵军》)堪称本世纪写实主义文学的奇书之一,算是知识分子和革命暴力互动关系之下的产物。
◆海明威(美国):我从不觉得能用字数判断文章……但看完巴别尔的,我觉得我还能更凝练些。
◆厄普代克(美国):巴别尔的雄文,如闪电,如不眨眼的目击者。
(编辑:王翠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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